原阳这地界,吃食上头讲究。南边挨着黄河,北边靠着平原,地肥水美,长出来的庄稼都透着股灵气。可要问起原阳啥最“冲”,老辈人会眯着眼,咂咂嘴,吐出两个字:黑米醋。
这醋,不是市面上那些兑了水、勾了香精的玩意儿,是实打实从师寨镇小赵庄村飘出来的酸香。那股子香,霸道得很,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这醋的名头,唤作“赵府黑米醋”,是黄源牌的,赵继闯家祖上传下来的营生。

赵家这醋坊,说起来也是一段传奇。早年间,就在小赵庄村三间东屋里头。两间屋,十几口大缸,轮换着发酵。剩下那一间,堆满了黑香米、黑芝麻,还有些叫不上名的中药材,最打眼的是那堆秫秫壳髅。屋外山墙根下,蹲着一盘老掉牙的小石磨,驴拉磨的声音,“嗡嗡嗡”,从早响到晚,响到半夜,那是赵继闯童年的催眠曲。
那时候,家里的光景,全指着这醋缸。从初夏忙到初冬,一天就出一坛子。那黑汁香醋一出锅,油光水滑,香气能勾了人的魂。蜂啊蝶啊,围着坊前头打转,舍不得走。乡亲们提着瓶、掂着罐来打醋,三里五村,络绎不绝。
赵继闯的爷爷,是个老掌柜,也是个老酿醋师。他老人家往那儿一站,不苟言笑,手里忙着活计,嘴上却恭敬得很,见人就问好。可他很少亲手给人打醋。谁要醋,自己打,自己付钱。桌上放个敞口小纸盒,就是收款机。也有拿鸡蛋换的,也有手头紧赊账的。赊账?那都是“良心账”,记在心上,比写在纸上还靠谱。这便是原阳人的规矩,也是赵家醋坊的信誉。
醋这东西,和酒是“孪生姊妹”。这话听着新鲜,细想却有道理。酒是浪荡子,热情大方,喝一口就上头;醋是内向人,用情专一,日子久了,才品出那股子醇厚。酒是诗疯情痴的化身,醋却是咱老百姓过日子的宝贝。
赵府这黑米醋,酿得讲究。主料是黑香米、黑芝麻、玉米粉,副料是稻壳、麸皮,还有陈皮、桔梗、花椒、茴香等二十多种中草药和调味品。这配方,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三百年的功夫,都在这缸里头了。赵继闯这人,不简单,集了家族三百年的酿造工艺之大成,愣是琢磨出“双酶双态发酵工艺”、“阶段控温渠内移位发酵工艺”。这名字听着拗口,说白了,就是让醋在最合适的时候,发最合适的酵,把那股子香味,全给逼出来。这技术,填补了国内空白,还得了河南省科技进步三等奖。这便是手艺人的匠心,也是原阳人的骄傲。
如今的赵府醋厂,早不是当年那三间东屋了。搬到了师寨镇工业区,成了中国第一家黑米醋生产企业,固定资产三百八十万元。可那股子醋香,却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霸道,那么勾人。
走进厂区,那酸香扑面而来,像是老朋友的拥抱。车间里,大缸排列整齐,像是列队的士兵。醋醅在缸里发酵,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那是生命在歌唱。赵继闯常说,酿醋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得有耐心。封缸之后,需耐心等待,才能酿出一缸好醋。这话,听着像哲理,其实都是大实话。
这黑米醋,色泽酽红,像陈年的老酒,透着喜庆。酸度适中,不冲不烈,入口软和,回味无穷。喝一口,满嘴生津,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它不光是调味品,还是个“药罐子”。降血压、降血脂、软化血管,有奇效。这便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赵家手艺的功劳。
产品一上市,就供不应求。不光销往全国各地,还漂洋过海,到了东南亚、欧美。原阳这地方,因为一坛醋,出了名。

我曾有幸在原阳一家老饭馆里,尝过一回正宗的赵府黑米醋。那是一碗羊肉烩面,汤白如奶,面薄如纸。老板不忙着放盐,先舀了一勺黑米醋,红艳艳的,滴入汤中,瞬间,香气就炸开了。喝一口汤,酸香醇厚,羊肉的膻气全无,只剩下鲜美。那味道,至今难忘。
原阳这地方,除了醋,还有大米,还有烩面。可我觉得,这醋,才是原阳的灵魂。它浓缩了原阳的水土,原阳的人情,原阳的历史。它像一位老者,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黄河东去,看着世事变迁,把所有的故事,都酿成了这一坛酸香。
赵继闯如今也是满头华发了,可他还守着他的醋缸。他说,他不指望发大财,就想着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后人还能喝上这口地道的黑米醋。这话,听着平常,却让人动容。
如今,小赵庄村的老醋坊,早已成了历史。可那盘老石磨,那头小毛驴,那十几条大缸,还有爷爷那“良心账”,都成了赵府醋厂的“镇厂之宝”,刻在了墙上,也刻在了每一个赵府人的心里。
最让人欣慰的是,赵继闯的儿子,如今也接过了这杆大旗。小伙子年轻,却沉稳,跟着父亲在缸边守了十几年,那股子对醋的痴迷劲儿,随他爹。从选料到发酵,从控温到开坛,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赵继闯常说,手艺这东西,传男不传女是老黄历,能沉下心来干这行,才是真。如今,父子俩常在车间里,对着一缸新醋,你咂摸一口,我品咂一下,眼神交汇处,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这便是传承,无声,却有力。
这便是原阳醋事,一段关于味道、关于传承、关于匠心的故事。它不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像那坛里的醋,在时光的发酵中,愈发醇厚,愈发迷人。从爷爷的“良心账”,到父亲的“科技醋”,再到儿子的“新传承”,这一坛醋,酿的是一辈子,几代人,一辈子的光阴味道。(薛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