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老墙、麦浪。河间城北二十里铺,一片祖宅废墟上,车前子、蒹葭、艾蒿正从墙缝中一寸一寸地长出来——这些《诗经》里吟咏过的草木,两千多年来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今年7月16日,诗经村镇二十里铺村“丁火·诗经小院”里立起一块“麟趾呈祥”文化碑。“麟趾”出自《诗经·周南·麟之趾》——古人有“麟之趾,振振公子”的诗句,说的便是仁厚吉祥。红绸落下,没有地毯鲜花礼炮,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冗长致辞,仪式从简,却引来了文化学者、非遗传承人、基层干部从四面八方赶来。

主人王煜焜站在五间早已坍塌的北屋前——碎砖垒着碎砖,瓦片叠着瓦片。“院子可以不修,诗不能断。”父亲五十年前的嘱托,他记了半生。从曾祖父将诗经拓片藏进夹墙,到父亲用转业安家费盖起这五间北房——四代人守护的,早已不是一座物理院落,而是中华文明在最艰难时刻仍能柔韧不灭的精神火种。

这,就是“丁火”二字的由来——“丁火”取自《诗经·豳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寓意最微弱的灯火也能照亮漫漫长夜。小院没有门——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是敞开的,不设防的,欢迎所有人的。二十里铺村党总支已将小院纳入乡村文化振兴项目,协调解决水电网路等基础设施配套。小院建成后将向全体村民免费开放,成为村民读书、诵读、聚会的公共文化空间,也是周边学校开展诗经研学活动的实践基地。不少村民自发参与小院建设,搬砖运瓦、平整场地,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文化传承添一把力。

距离二十里铺不远的三十里铺村,毛公书院遗址尚存,为沧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两千多年前,毛亨为避秦火逃至河间,将熟记于心的《诗经》重新整理,传于侄子毛苌。毛苌在君子馆设帐授诗,明正德十年(1515年)巡按御史卢雍发掘毛公冢,得墓志石碑,上有“明道于君子馆,设教于诗经村”的记载。献王刘德“实事求是”,封毛苌为博士,使《毛诗》成为《诗经》唯一传世版本。这是中国唯一以“诗经”命名的村庄和乡镇——今河间市诗经村镇(含诗经村),堪称“中国诗经第一村、中国诗经第一镇”。

2006年,“河间歌诗”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河间歌诗”以河间方言搭配先秦古韵吟唱《诗经》,一唱三叹,古意盎然。河间歌诗第16代传承人王寿增,退休后回到老家,与女儿王艳蕊、10岁外孙张辉宇一家三代用古老的河间方言吟唱《诗经》名篇。双目失明的传承人裘孝信说:“有人想听歌诗,我就唱给他;有人想学歌诗,我就教给他。”这句朴素的话,道出了非遗传承最本真的初心。
在诗经村,村民李瑞林2003年创办的“诗经诗社”如今已逾380人,其中六成以上是农民。农闲时节,社员们聚在村口大槐树下,你一句我一句,用乡音吟唱《诗经》。81岁的孙书坦笑言:“农妇种植在田间,随笔写诗不稀罕。”村里老人都能哼两句“蒹葭苍苍”。“百人讲诗团、万人诵诗经”活动在38个行政村同步开展,让每一位村民都成为诗经文化的参与者与传承者。诗经斋主田国福几十年来收藏了700多种、近万册《诗经》历代版本,其中不乏海内外孤本;河间诗经学会会长董杰十多年来传播《诗经》文化1600余场,足迹遍布全国20余个省份。

如今,“丁火·诗经小院”正在废墟上重新立起。小院前身是国家“八五”规划重点课题“整体构建德育体系实验研究”的实践基地,如今继续承担着让两千年前的诗句为今天乡村教育注入精神钙质的使命。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河间市委九届九次全会明确提出“加快诗经文化赋能,做强文化支撑,建强文化载体,做深文旅融合,擦亮‘诗经故里’金字招牌”。诗经村镇国土空间总体规划已将“丁火·诗经小院”纳入文化设施用地。2026年9月,雄商高铁肃宁河间站将正式通车,从北京最快1小时28分钟即可抵达河间,小院距高铁站约15公里。高铁通达与诗脉传续,一快一慢——毛苌传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代人一代人地传,走的是一条“慢”路;高铁飞驰,把远方的客人快速送到诗经故里,走的是一条“快”路。一快一慢,恰是这座千年古县的两个维度:前者是奔向未来的速度,后者是不忘来路的定力。

从毛公书院到丁火小院,河间以一部《诗经》焐热了一座城。两千多年前毛苌在这里传诗,等的是求学的弟子;今天丁火小院的灯重新亮起,等的不再是朝堂的博士,而是每一个愿意驻足倾听、伸手相续的普通人。一位志愿传承者说:“每次走进小院,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背后有两千年的诗脉托着。”多年以来,河间一直在研究诗经文化和汉博士毛苌公,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诗经文化创新发展的持续动力与创造性转化的丰硕成果。灯火虽小,足以照彻长夜。(法治中国主编:刘连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