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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飞:寸心寄流年——  姥姥四十年忌日祭文

7月 27, 2026

作者从生活最底层起步,到高考成功成为一名大学生,二十多岁,在公开公平竞争中成为一名校长。而后,一步一个脚印地从脚下走向全区,走向全国,以优秀校长、知名教育家和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的殊荣与身份,走进人民大会堂与国家领导人一起共商国是。他无疑是一名人生的成功者,但在他的心目中,他的成功,他的一生一世,背后始终站着自己那个目不识丁的姥姥。在他的心目中,姥姥是一位最懂育人和赏识教育的启蒙者和实践家。姥姥与生俱来的善念和品格,姥姥对他发自内心又自然流露的赏识和培养,给了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和生存智慧。
姥姥的善良和宽厚,姥姥坚毅和智慧是永远的、伟大的……


——编者

寸心寄流年—— 姥姥四十年忌日祭文作者:李一飞

再过几日便是姥姥阴历五月二十五的忌日,每临近这个日子,心底积攒半生的酸楚便不受控制地翻涌,提笔时眼眶早已湿热。岁月如奔流不息的长河,昼夜不停向前奔走,人生光景又如白驹过隙,一瞬即逝。我常常痴心妄想,若是时光能够折返,姥姥还能好好活在世上,我们祖孙再朝夕相伴,哪怕依旧过着食不果腹、人心惶惶的苦日子,我也心甘情愿。可逝去的人再也唤不回,若我再不把藏在心底的细碎往事一字一句写下来,只怕往后记忆模糊,这段满是悲欢的岁月,便会彻底消散在光阴里。

姥姥一生命途多舛,二十七岁便守了寡,独自撑着一整个家,熬过饥寒交迫的荒年,熬过风声鹤唳的动荡运动,待到六十多岁,又痛失家里唯一的根苗—— 亲孙子栓哥。乡下人家素来看重香火延续,栓哥二十一岁因公打井离世,等于硬生生掐断了姥姥后半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一辈子不曾享过半日清闲福,一双小脚蹒跚奔走,一步一步扛下所有旁人扛不住的磨难,温柔藏在骨血里,苦楚埋在心深处。

我的童年,是浸满贫寒与屈辱的。祖上定的地主成分,阶级斗争的余波长年压在我们一家人身上,哪怕到了我这一辈,也躲不开旁人的排挤欺辱。小村庄里的孩童凑在一处,便像一群野狗般围上来推搡、打骂,还给我们全家安上无数下流难听的外号。我常常不敢出门,一踏出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冷眼与谩骂。物质上本就常年缺衣少食,精神上更是日日煎熬,旁人都以为这般磋磨,迟早会磨掉孩子心底的底气。可我自小不曾垮掉半分自信,根源全在姥姥给我的无尽偏爱与赏识。

姥姥没读过一天书,大字不识一个,却天生懂育人的道理,一辈子对我只用赏识相待。山里柴禾金贵,我小小年纪便独自上山搂柴,捆出一大捆背在身上,柴秆蓬松宽大,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高高堆起的柴垛,几乎看不见底下瘦小的我。每每我背着柴踏进村口,姥姥总站在院门口等我,隔着老远就扬声夸赞,一遍一遍跟邻里念叨:“看我这孩子多懂事,背上的柴比人还高。”

一句句朴实的夸奖,成了我童年最硬的底气。周遭尽是打压与恶意,唯有姥姥永远看见我的付出、肯定我的懂事。长久浸润在这样温柔包容的对待里,我少年、青年时期从没有过半分叛逆。后来半生历经无数风雨,心底那份笃定自信从未消散,二十九岁竞聘校长,全程演讲、答辩、群众投票层层考核,若无姥姥从小养出的底气,我断然不敢站上那样的赛场,凭一己实力争得岗位。

姥姥一生吃斋念佛,心底长存悲悯善念,待人待生灵皆是宽厚,这份柔软也完完整整刻进了我的骨血。家里每年养一头肉猪,若是行情不好卖不出去,只能自家宰杀,姥姥便整日闷闷不乐,屠宰当日更是一口饭也咽不下,早早躲去邻院,不肯听见牲畜的哀鸣。

乡间孩童都爱套野鸟取乐,旁人逮住小鸟,直接攥住脖颈往裤带上勒,看着鸟儿扑腾着断气,褪毛吃肉。我也曾跟着旁人学过套鸟,每一次捉到活鸟带回家里,姥姥总要轻声劝我:“鸟儿也是一条活性命,给咱看一会儿,就放它飞回山林去吧。”

听了姥姥的话,我次次都会解开套绳,把小鸟放回天上。往后数十年,我始终保留这份心软,家中撞见小虫飞蛾,从不会下手碾死,总取一张软纸轻轻兜住,送到屋外放走,不忍伤害任何微小生灵。重情、良善、待人宽厚,是姥姥留给我一辈子立身的底色。

那些动荡的年月,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当年清查NRD的运动席卷乡间,武斗四起,十里八乡日日传来不堪受辱、自寻短见的噩耗,整片天地都笼着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白色恐怖。公社、大队常有熬不住批斗的人寻了短见,流言四起,风声鹤唳。父母被隔离在十几里外的红盘公社,我们几个孩子跟着姥姥守在坝底小村庄,两地相隔十余里坑洼山路,想见一面都难上加难。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家里那条土狗,成了我们一家特殊的信使,也是冷清院落里姥姥唯一的慰藉。
每到黄昏暮色漫上山坡,姥姥总会扶着院门口掉了泥皮的土墙,微微佝偻着身子,抻着脖子朝山路尽头呼喊我们的名字。话音刚落,这条狗永远跑得最快,四条短腿翻飞,顺着黄土土路一蹦子冲回院子,尾巴摇得不停。姥姥只要远远望见它灰黄色的瘦小身影颠颠跑来,悬了一整天的心便能轻轻落地,指尖轻轻抚一抚胸口,低声念叨一句:孩子离得不远了,这下总算安心。
漫长难熬的日夜,全靠这条通人性的老狗陪着姥姥,守着空荡荡的土屋。它好似分得清人间愁苦,平日里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趴在姥姥小脚边打盹;夜里听见远处山路传来陌生响动,便立刻支棱起两只耳朵,低低地闷吼两声护着家门。隔三差五,它独自踏上十几里崎岖山路,往返红盘与坝底两地,去看一看被隔离看管的父母,确认平安后再折返回家。一趟趟翻山越岭,替相隔两地、不得相见的亲人传递平安,在破碎分离的岁月里,牵起一根柔软、温热的牵绊。姥姥日日省下一点粗粮碎渣喂它,人与狗彼此取暖,一同熬过最冷、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后来乡里下达统一打狗的命令,对外说是备战需要,民兵扛着长枪在各村来回巡查,无论家狗野狗,撞见便要活活打死。父母深知我与这条狗情谊深重,实在不忍心看着它惨死枪下,四处辗转打听出路,得知集体羊场允许养狗,不会被捕杀,便商量着无偿把狗送过去,只求能保下它一条性命。
彼时我已经去往县城读初中,常年住校,家中这件揪心事,姥姥与母亲一直瞒着我,怕我知晓后伤心崩溃。直到一次学校放假,我回到坝底老家,盘腿坐在温热的土炕边陪着姥姥闲话家常,母亲才挪到我身旁,语速放得极慢,一句一句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同我讲起老狗最后的结局。她们不敢说得突兀,一点点铺垫,句句都怕刺痛我。

原来那条重情的老狗哪里懂得大人保全它的苦心,只觉得朝夕相伴、相依为命的家人狠心抛弃了自己。送到羊场圈起来之后,它整日蜷缩在墙角,脑袋埋在前爪里,一口粗粮、一口清水都不肯沾,生生绝食抗争。羊场的饲养人看它一日日消瘦,皮毛失去光泽,奄奄一息,于心不忍,解开拴住它的粗麻绳,放它自由去往任何地方。可它始终不肯朝着坝底家的方向迈步,最后孤零零僵冷在羊场干草堆的角落。
母亲顿了顿,说出最戳痛我心口的后半段话:狗死后,羊场的人为了充饥吃掉了狗肉,唯独完整剥下整张皮毛,专程送回了我们家,一直叠得整整齐齐,裹着旧粗布收在堂屋老式黑漆木柜最深处。
话音落下,母亲起身走到堂屋,打开柜锁,一层层掀开裹在外头的旧布,将那张带着淡淡尘土气息、还留着旧日温热轮廓的狗皮递到我手中。粗糙厚实的皮毛触碰到掌心,往日一幕幕鲜活画面瞬间冲上脑海:黄昏村口姥姥唤人时它飞奔的模样、翻山越岭替我们探望父母的单薄身影、寒冬腊月蜷缩在姥姥脚边取暖的温顺模样…… 我双手紧紧攥着皮毛,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熟悉的纹路,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悲痛,坐在土炕上从正午哭到夕阳落尽,眼泪大颗砸在皮毛上,浸透衣襟,心口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带着疼。苦难岁月里,姥姥与这条老狗,是我童年最安稳、最珍贵的两份陪伴,如今只剩一张冰冷皮毛,独留我一人无尽思念。

当年我不过八九岁,日日听闻各处有人被逼自尽的消息,姥姥整日为隔离在红盘公社的父母悬着一颗心,坐立难安,整夜无法安眠。她放心不下二人在运动里挨批受整,便打发尚且年幼的我,独自走十里山路前往红盘,打探父母的安危。


十余里碎石山路荒冷萧瑟,风声呜咽,沿路尽是令人心惊的传闻。我孤身走到公社,只见到母亲,却不见父亲踪影。我追问父亲身在何处,母亲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只道父亲被隔离审查,叫我不必忧心。她以为孩童听不懂其中利害,可我小小年纪心里透亮,隔离便是失去自由,和那时人们口中的牛棚无异,住处没有取暖火炕,四壁透风,寒冬里熬不住刺骨寒凉。听闻实情,我心口骤然沉甸甸地发沉,强压下满心酸楚,不敢在母亲面前落泪失态。

临别之时,母亲轻声嘱托我,哪天得空,给父亲捎一床厚棉被送去御寒。她心疼我年纪太小,往返二十里山路太过辛苦,并未催我即刻送去。可我记挂着父亲受冻,辞别母亲转身踏上归途,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再也兜不住,泪珠一串一串滚落,一路走一路无声痛哭。

行至红盘东梁,远远望见一个小脚蹒跚的身影,走近才看清是放心不下、悄悄尾随我的姥姥。我慌忙抬手擦干满脸泪痕,走上前强装镇定,对姥姥谎称父母一切安好,只是父亲住的隔离屋阴冷无炕,急需一床棉被。回程路上,我怕姥姥看见我哭、跟着一同揪心,特意快步走在姥姥前头十几步,尽量压低哭声,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等多年之后,风波平息,家里终于走出那段暗无天日的苦难,姥姥常常坐在炕头,慢慢提起那日探父母、往回赶路的旧事。她总轻声叹着同我说:“那日你前头闷头走,我小脚跟不上,远远跟在你身后,一路都听见你压抑的哭声。我心里揪得疼,可我不敢上前戳破你,我晓得你要强,不想让我跟着揪心。咱们祖孙俩,就那样一前一后,各自揣着满心苦楚,一路走回坝底。”

短短几句话,每次讲起都叫人鼻酸。一个年幼孩子,明明满心惶恐,还要强撑懂事,不愿增添长辈忧愁;一双小脚老人,藏起满心疼惜,悄悄尾随,看穿一切苦楚却选择沉默,互不戳破的温柔与心酸,尽数埋在四十里山路的黄土里。回到家中,我一刻不肯耽搁,连夜取来厚实棉被,再度独自奔赴红盘,十里路折返第二趟。母亲见天色已晚,再三挽留我留宿,可我心里放不下坝底家中的姥姥与年纪更小的弟妹,执意连夜动身返程。那一日,我来回两趟往返红盘与坝底,整整走完四十里山路。后来我站上讲台给学生讲励志往事,每说到这一段,满堂孩童无不低头抹泪,这藏在沉默里的祖孙情,最是动人。
姥姥常年惦记在外求学、奔波劳作的我们几个孙辈,闲暇时常回山西阳高老家暂住,两地一属内蒙古坝底,一属山西阳高,相隔遥远。每次姥姥动身回乡,我们兄妹几个总要围在院门口哭上许久,舍不得她离开。家中口粮常年拮据,姥姥总说回乡能少一张嘴分食,减轻家里负担。可她回乡从没有一日清闲,待到年关将近,便整夜坐在昏暗油灯下纳布鞋。不用专门丈量脚码,我们每个人脚的宽窄长短,她都牢牢记在心里,顶针磨得发亮,银针穿梭不息,一针一线纳实千层厚鞋底,细细缝好柔软鞋帮,前后一共做出八双布鞋,兄妹每人一双。每双鞋的鞋膛里,她还悄悄塞满自家地里收来晒干的瓜子,一并打包捎回坝底。粗布鞋子布料朴素,鞋底却扎实耐穿,鞋窝深处藏着瓜子淡淡的清香气,细碎又沉甸甸的疼爱,全缝进每一道细密针脚里。几十年光阴过去,油灯下佝偻纳鞋的身影、满满一包带着瓜子香的布鞋,依旧清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姥姥这一生藏着两大跨不过去的彻骨伤痛,一是二十七岁丧夫,孤苦守寡半生;二是晚年痛失独孙栓哥。栓哥二十一岁在生产队打井时意外离世,属于因公牺牲,这件事成了姥姥后半辈子抹不掉的心结。乡下老人一辈子盼着子孙延续香火,独苗孙子骤然离去,等于抽走了她大半活下去的心劲。
这件事还有一桩藏在我心底数十年、令我时时愧疚难安的心事。当年刚听闻栓哥离世的消息,我与栓哥见面次数并不算多,可心底竟刹那生出一丝荒唐又狭隘的嫉妒:往后姥姥所有疼爱,便只会落在我身上。仅仅一瞬的私心,往后数十年每每回想起来,我都满心自责,只觉自己心肠凉薄、心胸狭小。栓哥是姥姥唯一的亲孙子,是她晚年最重要的精神依靠,他若是好好活着,姥姥晚年定然多一份念想与陪伴,不必常年陷在丧孙的孤寂落寞里。我只因一己私心暗自窃喜,全然漠视姥姥撕心裂肺的丧孙之痛,这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杂念,成了我一生无法消解的罪孽。
苦难终究有熬到头的一日,高考恢复之后,我们家中三个外孙先后考上大学,这是姥姥灰暗半生里,唯一值得骄傲、能挺直腰杆的荣光。每次她从阳高老家回来,总爱坐在村口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上,邻里乡亲路过歇脚闲谈,她便眉眼舒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一遍一遍慢慢念叨:我家三个外孙,个个都是大学生。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半分炫耀张扬,却藏着她积压半生难得的体面与欢喜,是漫长岁月苦难里一点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亮。
姥姥一辈子勤俭温和,一生围着子女、孙辈操劳,从来没有一日真正为自己活过。晚年家中依旧清贫,一次误食隔夜变质剩饭染上痢疾,手头拮据无力去往县城大医院医治,只能栖身简陋乡镇卫生院,长久输注药物,最终药物中毒,损伤全身脏器,仓促撒手离开我们。劳碌一辈子,尝遍饥寒苦楚,临终前竟没能吃上一顿安稳温热的饱饭,每每回想至此,心口便沉甸甸地发疼。

岁月匆匆流转,姥姥离开我们许多年,每年阴历五月二十五忌日,我总会独自静坐半晌,回想过往种种细碎旧事。无数次午夜梦回,依旧能看见她小脚蹒跚,穿着素色旧布衫,温和笑着朝我缓缓走来,待我伸手想去触碰,梦境便骤然破碎,醒来枕畔早已被泪水浸透。我总幻想,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哪怕依旧是吃不饱穿不暖、人心惶恐的苦日子,只要姥姥能回到我身边朝夕相伴,我便已知足。可岁月奔涌不停,白驹过隙,旧日亲人再也不能相逢。

那条绝食而去的老狗、四十里山路一前一后隐忍落泪的祖孙、木柜里留存、沾过我泪水的狗皮、油灯下八双塞满瓜子的布鞋、村口山路背柴时姥姥声声夸奖、姥姥心怀慈悲善待生灵的模样、姥姥往返内蒙古坝底与山西阳高两地牵挂儿孙、姥姥坐在村口青石板上低声夸耀孙辈的温柔、丧孙后她长久落寞沉默的身影、年少受尽欺辱却因姥姥的赏识养出一生底气、二十九岁竞聘校长的底气来源,还有我年少荒唐、愧疚半生的私心…… 所有细碎旧事,都妥帖收纳在这篇文字里。通篇只用平实克制的白描笔法,不堆砌华丽辞藻,只记录真实滚烫、带着烟火风霜的悲欢。

数十年绵长思念无处安放,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亏欠。姥姥,您一辈子受尽人间疾苦,目不识丁,却懂最好的育人之道,既予我立足世间的自信底气,又赠我刻入心底的良善悲悯,倾尽全部温柔守护我们晚辈。这份厚重如山的恩情,我此生永远无法偿还。唯有借着笔墨写下陈年旧事,每一年阴历五月二十五的忌日,遥遥落笔,寄去我永世不绝的想念。

编辑:梁三喜 审核:程法成